
自小就穿過雅路恤Arrow Shirt,白恤衫是全球男人最具代表性的一件上衣。後來,雅路恤漸漸沒落,已沒有人穿這個牌子,但是鱷魚牌恤衫,始終流行。長大了,才知道法國早已有條鱷魚,不過你想穿港產的,隨便你好了。
白恤衫實在欺負穿的人。領子太寬,手袖太長,都是缺點。非長年訓練,絕對穿不好。像胡耀邦,從著中山裝到著西裝,那件恤衫打了領帶,領口足足寬了一個拳頭。其他領導人,袖子太長,像穿唐裝捲起來,不就行嗎?
基本上,男人的白恤衫設計沒有甚麼變化,百多年來,都是那麼一個老樣子。
後來,有一天,我看見了一位叔伯,帶著幾個空中小姐在酒吧喝酒。啊,他恤衫的領子,竟有兩顆鈕釦扣住,是多麼大膽的一個構思,那是五十年前的事。
領口的雙釦,流行至令。但是沒有復古當時髦的感覺,因為間中從來沒有中止過。當今看來,似乎有點厭煩。
當中也有人發明了內扣裝,那是領子的雙邊後面連著一條小帶,目的是打了領帶之後將領口扣緊,裏面看不到鈕釦,但使用者覺得不方便,流行不起來。
忽然之間,一件白恤衫可以賣到兩三百塊港幣。當我聽到在日本做一件恤衫要一萬,合七百多塊港幣的時候,有點驚奇,但是法國和意大利的名牌,早已是一千、二千、三千和五千了。
有甚麼分別呢?當我們穿的白恤衫衣領,還有兩枝尖矛型的塑膠撐住時,他們的恤衫早已不用。代之的,是完全沒有加工的領口,但還是那麼堅挺、好看。
有些領口照樣有兩粒鈕,但是已經暗藏在袖尖底面,有的甚至領中有領。兩個疊於領後的小領,扣上了鈕,外表看不出而已。
至於穿踢死兔晚禮服的白恤衫,雙領應該由內翻出,尖尖地。所結領花,是在領子外,或在領子內呢?都錯了,是在中間,不外不內的部位。要維持這兩條尖領不被燙死,英國紳士還發明了一個像刀片般的小燙斗,打完了領花,將領子燙了一燙。他們求完美嘛。
男人穿白恤衫,基本上有甚麼秘訣?簡單得很,是一個穿慣牌子,記住領口和袖長的尺寸,一直跟隨,就不出錯。
但是,有時苦於布料不是自己喜歡的。所愛顏色,又因尺碼缺貨,難於買到一件合乎心水的白恤衫罷了。
這時,我想起香港那麼多訂製恤衫的店舖,做得又快又便宜,為何不嘗試?
買料子給裁縫做好了。白恤衫布料,太皺的燙不平。起碼得三四百針,才能筆直。我試過追求八百針的,後來朋友說重慶大廈中有一布料店,出售瑞士織的一千兩百針的,即刻買下。
拿了一件穿慣的白恤衫,關照上海恤衫專門店:「請替我做得一模一樣好了,別去改它!」
上海裁縫唯唯許諾,做出來的一看,領子照樣是那兩條塑膠尖具支撐,嚇得一跳,那一千兩百針織的布料,就此泡湯。
從此不敢再請人訂製白恤衫,直到認識一位香港恤衫大王,他說:「拿來給我們做好了,保管一模一樣!」
我的個性,總是先相信人,就到這位長者店裏再做一件。
事先把穿慣的交給他們做樣板。店裏大師傅要量我的領子和袖長,我說不必了,照做可也。對方堅持:人的雙手,有長有短,量一量吧!我擰頭耍手,但拗不過大師傅,只好聲明不可更改。
終於做出來的,袖口摺疊處完全不對,袖子太長,領口太寬。上海師傅,是有個性的,非將之發揮不可。
再給你一次機會,不要改!我命令。
到了店裏一量,領口還是闊大。少東心有不甘地抱怨:「你的恤衫已洗了幾次,我們新做的做大一點,以防縮水。」
我的第一個反應就是:為甚麼你不先將布料浸濕?
但是,我知道再說一萬遍,做出來的不一樣就是不一樣,客氣地稱好。
男人西裝和白恤衫,不管是法國或英國的名家設計,在領口後面總有一條小布,繡著Made in Italy的字眼,看見了就有信心。為甚麼?手工好呀!
我不相信意大利裁縫的智慧和細心,會比香港人好得那麼多,但是我們只是看眼前,遊客一到,好,在兩小時做給你。蘇絲黃年代,畢竟已過。上海裁縫手工曾是一流,但永遠置身香港,從未出國旅行,加上那致命的頑固,無可救藥。
試看意大利人的西裝技巧,領子部份已有一大躍進,創出的領底襯料,永遠不會起皺紋。香港裁縫還生活在逝去的年代,把領底用厚麻襯住,夏天一到,熱起來把西裝搭在臂上,再穿起時領子皺得像油炸鬼。
白恤衫也是同一道理,一直是硬繃繃的那幾款領子,別說袖口的變化了。我們太不求上進,太落伍了。
吾老矣,希望有生之年,可以看到Made in Hong Kong的小布條釘在各國名士的西裝領子後面,時裝的手工業成為香港的巨大收入。對聰明的香港,我是有信心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