蔡瀾隨筆
 

賭徒

陸天軒是一個賭徒。

今晚,他站在廿一點的桌子前面,已經站了兩個小時,但是他還沒有下過一個籌碼。

地點是耶加達安肖賭場的貴賓廳。

一般人的印象是蒙地卡羅的豪華賭場賭注最大,不過他們錯了。

蒙地卡羅是上流社會聚賭的地方,斯文得很,過鉅的賭注還是少見,雖說常有油國酋長光臨,一擲千金,賭注還是有局限的。

落後地方才能發大財,亡命之徒滙集在這個也產原油的國家,它資源豐富,未經開發,只須與高官政要搭上關係,即有許多合法和非法的生意可做。

財富雖說已經在手上,但交易之間夾背叛與出賣,隨時化為烏有,越大宗越危險,以生命換回來的錢,必須即刻運用才嘗試到擁有的感覺,安肖賭場就是一個讓你證明你有錢的地方,這裏以美金為單位,你要賭多大,沒有人會阻止你。

摟下大堂的賭注已經很大,最高層的貴賓廳PENTHOUSE裏,一個最小的紅色籌碼,是一萬美金。

陸天軒手上拿的,是一堆以十萬美金為單位的藍色塑膠圓片,他當是大富翁遊戲的玩具。

賭場裏有各國的佳麗出沒,她們穿的晚禮服都是這個星期才在香舍麗榭附近的名店出現過,不必等候換季時打折扣才買。

得到客人的青睞,在他們贏錢時給些小費,已比在其他歡樂場所賺一年更多。她們好奇地看着陸天軒,用驕傲的身體在他的背後擦過,但是這個文質彬彬的男人無動於衷,頭也不回地注視前方。

站在廿一點桌後的莊家是個身材高大,皮膚雪白的美女。從她的單眼皮和高顴骨臉型,陸天軒可以斷定她是個韓國人。

世界上最好的荷官,韓國女人佔得不少。她們在華克山莊崛起,佼佼者被派去拉斯維加斯或大西洋城訓練,再到法國南部去雕鑿,最後周遊各國名都工作,但並非一般的賭場可以請得起的。

好像有個幸運的感覺,她今晚的手風特別順利。她冷靜、鎮定,下決心時又狠又準,剛才幾個由馬來西亞來的暴發戶,被她殺個片甲不留。

現在,她極想知道前面站的男人要做些甚麼。

他已經在那裏那麼久,一個子兒也沒下過。她從不正視看他,透過他的身體看向遠方,當他不存在。不過這個人的印象已經深深地烙入她的腦海。

一點也不像是個江湖客,也和其他奸商不同,沒有皇親國戚的傲慢。他的眼神是那麼憂鬱,令她想起秦香傳中的那個書生。

她能感覺到這個男人一直在看着她。不,不,不可能吧,他不可能是看中了我!想到這裏,她立刻把這個念頭打發,將披下來的長髮摔頭一揮。

「BLACK JACK!」她翻開一張黑桃愛斯,又是通殺。

法國籍經理走過,向她投以嘉許的眼光,可是她沒有感謝的反應,木然地望着檯面的牌。

桌前的客人已經換過幾輪。這一次坐下的是幾個越南客,他們咿咿哦哦地交談,越南語是那麼難聽,那麼刺耳。

做莊家的人一定要學會分析客人的身分和背景。她雖然看不出站在她前面的這個高瘦男人的來頭,但是那幾個短髮的越南像伙,動作生硬,極有規律,顯然是軍人。能來到這裏豪賭,一定刮了無數的民脂民膏。

越戰時,有不少韓國軍被派去當工兵,她弟弟是其中之一。在美軍撤退的前一刻,一顆狙擊兵的子彈打碎了他的頭顱。

她咬咬下唇,決心一定要懲罰這幾個骯髒的人。

發了幾副牌,贏他們幾萬。

但是,這一次,當越南人下雙倍重注時,給他們翻了本。

越南人大聲尖笑。

壓抑着怒火,她繼續派牌,但自己那張翻出來是皇牌,爆了。

他們幾個笑着指着她的胸部,伸頭注視她雙腿之間,淫猥地交頭接耳。

韓國人民族性熱情奔放,剛強的一面中,附帶着暴戾,是必然的。

心情煩躁,她又輸了。

法籍經理已經注意到局面,走過來示意要換荷官的時候,那幾個越南人把全部壽碼推上前賭。

她直瞪着法國經理,眼光哀求再給她一個機會。他考慮了一剎那,終於點頭。

「請等一等。」一個沉着的聲音。

陸天軒出動了,他把手上那堆每一個十萬美金的藍色壽碼押在越南人那一邊去。

啊,這個男人,這個男人,他怎麼會在這緊要關頭下手!

她亂了陣腳,已經太遲,一切崩潰了,莊家十六點,陸天軒那邊僅僅以多一點的十七點取勝。

「好一個賭徒!」韓國女人鐵青着臉,以英語說。

陸天軒不作聲地等她數籌碼,最後輕聲地說:「我贏的只是賭場的錢。」

「你,你只賭一舖?」她問。

「真正的賭徒,一鋪就夠了。」陸天軒瀟洒地回答。扔下一個藍色籌碼當小費,揚長而去。

在換現金時,陸天軒注意到百家樂桌上有一個東方少女,臉很熟,好像在甚麼地方見過。奇怪的是,這賭場很少看到少女在賭錢,歡場女子賭不起,貴婦們又不會來這種龍蛇混雜的地方。

少女也轉過頭來看了陸天軒一眼,繼續下注。

對熱帶的太陽有點厭惡了。

第二天一早,陸天軒經曼谷,直飛瑞士的聖多比。

機艙雜誌中有篇訪問,照片是昨晚百家樂桌上的那個少女,在倫敦蘇富比拍賣行標到一幅宋朝馬遠的山水。

陸天軒記起來了,她叫宋漱玉,是那一個大家族的後裔,單丁一個女兒,祖父祖母都希望她早日養個兒子,但是她發誓此生此世不結婚,不生子。放縱自己挑擇男朋友,但不許異性玩她。家族的生意,多數是她掌管。

「最大的嗜好是甚麼?」訪問者提出。

「賭。」她回答。

陸天軒讀到這裏不禁微笑,她簡直是他的女性版本。

空中小姐奉上香檳和龍蝦,陸天軒搖搖頭,做了一會兒吐納,一覺睡到目的地。

下機時有個美麗的金髮女郎在等他。

「請問您是陸先生嗎?」

他點頭。

「我是宋小姐的秘書,叫維姬,她打過電話來要我接您。」

很少女強人肯請比她本人更漂亮的伙計,除非她很有自信心。

天下已經沒有甚麼事可以讓陸天軒感到驚奇,他隨遇而安地跟着維姬走。

最新型的馬丁跑車在雪山裏飛奔。很快就抵達宋家的避暑山莊。

「宋小姐下班飛機趕到,她要停一停蘇立克,請您先休息一會兒,她要我先陪陪您。」

三溫暖中的石炭燒得通紅,陸天軒全身是汗,閉目養神。

門打開,金髮女秘書維姬裹着大毛巾走進來,舀了水淋在石炭上,一陣濃煙。

她走近松木的床架,拉開毛巾舖上,躺了下來。

是花花公子中間插頁的材料,仰臥還是堅挺的。

見陸天軒望着她,她重覆:「宋小姐要我先陪陪您。」

天軒微笑:「不。謝謝妳。」

「我不好嗎?」她翻身,雙手托着下巴,胸部垂着時顯得更大更誘人。

「問題不在妳。」

陸天軒安慰她,輕吻了她一下,然後繼續合起眼睛吐納。

嘟、嘟、嘟的響號,宋漱玉叫傭人來拿行李。白色勞斯萊斯的車頭上綁着一隻鹿。

陸天軒走出房子,倚欄望着她。

「天軒,還住得舒服吧?」漱玉像是多年老友地招呼。

他點頭。

指着那隻鹿,宋漱玉說:「蘇立克的銀行家進貢,是他自己牧場養的,我知道普通東西是引不起你這個美食家的興趣。」

餐桌上擺滿蠟燭和杯碟。

宋漱玉打發了女秘書先走,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坐在餐桌的一頭一尾。大家都喝得有點醉意。

由下面照上來的燭光,映着漱玉的笑容,像油畫中的人物。

漱玉穿着一件白色粗紋的麻質晚禮服,紋眼之中綉着真絲,還是很輕、很薄,身體除了青春,再也沒有其他俗物。

她一陣嬌笑。

「笑甚麼?」天軒問。

「維姬告訴我,你沒有碰她。」

「那就很好笑是不是?」

「不,不,我不是笑這個,我想起安肖賭場中,你下注是那麼有耐性。對女人下手,也是那麼有耐性嗎?」

「必要的時候,不用等。」天軒還是那麼冷靜地回答。

「我們來玩個遊戲好不好?」宋漱玉轉個話題。

天軒點頭。

「我們把一切假面具除下,從現在開始,我們講的都要是真的,如果有一句假話,就讓雷公劈死!」

「好。」天軒說:「我也發誓。」

「你現在心裏頭想的是甚麼?」漱玉先發問。

「我想躺在妳身邊,抱妳在我懷裏。」天軒單刀直入。

漱玉眼睛閃亮,像一隻豹,悄然起身,走到書桌上拿了一份文件,扔在天軒面前。

是安德遜報告,這家醫學機構國際聞名,裏面有宋漱玉的照片和病歷。

「甚麼大蔴、柯卡因、LSD我都試過,我以為我的意志力強,不會上癮。」

原來她是毒品濫用者,天軒想。

「不,我不是吸毒!我只是好奇。半年前,朋友給了我顆新發明的化學迷幻劑,我吃了之後,控制不了我自己,一個又一個地和我的生活圈子裏的公子哥兒同時發生關係。後來我的傷風幾個月不停,去看專家,他們說懷疑我已經患了愛滋病!」

漱玉滔滔不絕地越講越大聲:「愛滋病,你聽到了沒有?愛滋病是甚麼?愛滋病是死!死!死!」

天軒還是不動聲色地坐在那裏。

「最後的檢查報告要明天才能寄到。」漱王眼發兇光,攻擊性地直瞪着陸天軒:「只有兩個可能性:帶菌,或不帶菌。你說你要和我睡覺,行呀!你敢不敢賭這一舖?賭注是一夕風流,或者是死!」

陸天軒慢條斯理地站了起來,輕輕地撫摸着漱玉的秀髮:「可憐的孩子,太有錢人的千金也不容易做。」

漱玉滴下一珠眼淚,投入天軒的懷裏。

他將她一把抱起,走上樓梯,進入尖屋頂天花板的臥房。

黑天鵝絨的床單,顯得漱玉全身更雪白。兩人緊緊擁抱,瘋狂地做愛。

漱玉在印度邁索的山中學過瑜伽,又在不丹的喇嘛處得到氣功的密訣。她不必抽揉身軀,能在體內控制蠕動,伸縮自如。天軒的狂瀾湧至之前,她以靜態來阻擋。整個過程如海洋巨浪,一次又一次的潮汐,像永遠不會停止……

生蠔、魚子醬和冰凝的伏特加當早餐,先來一小杯燉龜湯暖胃,兩人赤裸着,吃得滿臉滿身都是食物,像孩子般大笑。

忽然,漱玉靜了下來,傷感地:「萬一,醫生報告一到,你輸了,你輸得起嗎?」

天軒一轉向來的冷靜,調皮地回答:「輸得起。我有準備。」

「甚麼準備?」她好奇。

「東京的大漁妳試過?」

「當然,它是最好最貴的一家河豚餐廳,天下至高的美味。」

「大漁的老板叫伊藤,是當今劏河豚的第一把交椅。和我們一樣,他也好賭,他已經把店子輸了給我,現在替我打工。」

「我想不到這和我的愛滋病有甚麼關係。」漱玉說。

「天下至高的美味,不在河豚肉,而是河豚肝。將肝裏的劇毒溶在水裏,可以毒死五千個人。我和伊藤的賭,是賭誰敢吃最靠近劇毒的部分。要是我賭輸給妳的話,那我會給伊藤另一個機會,再賭一次,讓他把店子再贏回去。我想,我在還沒有病死之前,伊藤也會把我毒死。」

漱玉聽了大笑,瘋狂地抱緊天軒。

「你不必和伊藤賭了。你贏了,你贏我了!」

「醫院報告呢?」

「有了錢,甚麼東西都可以叫人偽造。亂交派對,也是我編出來騙你的。」漱玉驕喜:「你忘記了嗎?玩撲克的時候,有欺詐這回事!」

「這小鬼!」天軒也被惹得笑出來:「妳不怕給雷公劈死?」

「這句話連小孩子也騙不了!」

天軒衝前去搔漱玉的胳底窩。

漱玉吃吃地笑:「我還要和你賭一賭!」

「賭甚麼?」

「賭我們將來生的,是一個男的,還是一個女的。」

蔡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