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大強瘋了。
聽到這消息,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黑社會分子發癲的可能性不大。大強的江湖地位相當高,但他從來不做傷天害理事,也沒有欺負過良民,倒有許多江湖恩怨讓他擺平,他在所屬的機構中,負責的是每年的廟會慶典,大家一致讚他是個好人。
大強身高六呎,在電影界當武師來掩飾自己的身份,我們都知道他是黑道人物,但不滋事,就不管他。
阿英是他青梅竹馬的女朋友,耍雜技的,在夜總會和歌廳表演,但這一行已漸沒落,阿英很久才有一次機會上台,生活靠大強,他們同居了十年。
兩人雖未結婚,但大強總是老婆仔、老婆仔地稱呼阿英。阿英有額外的要求時也叫大強老公。把那公字拉得長長地:老,公——
從來沒有人見過大強發脾氣,只有一次,阿英的一群女同事到大強家打麻將,其中一個無意地坐上了床,大強向她狂吼:「這是我和我老婆仔的床,是神聖的,誰都不准碰它一碰,知道嗎?下次有誰還敢坐上去的話,我就要他的命!」
大家都嚇得臉青,好,不坐就不坐,有甚麼大不了的?女孩子們想,但不敢說出口來。
一天,阿英告訴大強說她媽媽在洛杉磯有個親戚,申請她們一家到美國移民,她將陪家人去一去,安頓好了,就回來。請放心。
大強當然沒有懷疑過阿英,還送她一筆錢上路。阿英從此沒有回來,朋友傳來的消息中,大強知道阿英已經嫁了人。
起初大強只是心不在焉,眼睛老望著遠處,漸漸地對白記不得。再來是第一拳打左邊,對方閃右邊;第二拳打右邊,對方閃左邊;第三拳打中間,對方退後。記得嗎?導演問,大強點頭。一二三開拍,大強三二一地記住,一拳就往中間打去,對方鼻青眼腫地倒了下去。
到最後,大強脫光了衣服,站在女明星面前,嚇得她大叫救命。
接著,便聽到大強被關入精神病院。
電影圈並非全無人情味的,同事們去醫院看他,大強樣子顯得更癡呆。
觀察了幾年後,醫生終於把大強放出來。
這時剛好有一隊外景,要到加拿大去拍戲,從前用過他的導演覺得把他帶到外國,也許可以復原得更快,就和他簽了約。
外景隊中,女工作人員都知道大強發過瘋,不敢和他接近。大強不在乎,他雖然在女主角面前脫過褲子,但這和小孩子在大人面前撒尿一樣,不是好色。
起初,導演不派難動作給他做。沒拍到他,他也跟著到現場,幫忙做雜工,辛勤得很,不像是一名在黑社會中做過大阿哥的人。
過了一個多月,大強開始左腳提起,右腳踏地,右腳提起,左腳踏地。整個人跟著腳步,左晃一晃,右晃一晃,一晃就兩三個小時。
工作人員問他:「大強,你在做甚麼?」
「扮鐘!」大強回答:「搖擺的古老鐘!」
導演終於忍不住,向大強大喊:「你不要那麼搖來搖去好不好?弄得我也發瘋。」
「導演,對不起。」大強細聲地:「加拿大,實在很悶。」
癲人也知道加拿大悶,加拿大實在悶。
「你回香港吧。」導演說。
大強點點頭,收行李回香港。
再過幾年,聽說大強當了運貨櫃卡車的司機。
大強有一個哥哥,做推銷員。嫂子怕大強鬧事,連家也不肯讓大強踏入一步。一年過年, 大強哥哥心中有愧,決定請他來吃團年飯。老婆大叫大嚷反對,大強哥哥一反平常懦弱的個性,打了老婆一巴掌。
家中的菲律賓女傭愛絲特拉燒得一手好菜,大強很久沒吃過那麼豐富和溫暖的一餐。
愛絲特拉人很文靜,來香港之前是做護士的,已三十多歲還未出嫁。大強哥哥做慣推銷員,把她推銷給大強,再把大強推銷給愛絲特拉。當然,也把往事向她說明。
在一間小教堂結婚,喜宴時大強喝得大醉,被同事送回家,替他解開衣服躺下才離開。
醒來,大強發現一個女人睡在他床,狂性大發,以力大無窮的雙手捏著那女人的頸項,想殺死她為止。
但這女人沒有反抗,她說「我是一個虔誠的教徒,牧師在婚禮上說我們至死才分開的。」
大強崩潰痛哭,抱著她求她原諒。
愛絲特拉撫摸著大強的頭:「我答應你,這張床,將不會給另一個男人坐在上面。」
從此,像童話的結局,兩人快樂地活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