蔡瀾隨筆
 

前進、前進,進行曲

唸初中一年級時,認識了從印尼來的兩兄弟,蘇進文和蘇耶文,他們的父親是加文煙大王。

加文煙為一種樹脂,放進一個泥製的小燈台,燃燒起來發出香味,亦可驅蚊,甚受阿拉伯人歡迎。

蘇家是一棟頗大的房子,有個花園,記得最清楚的是屋內有個面積像臥室般大的房間,專存乾貨和罐頭等食物;我們這群窮同學,都說若有一天擁有這個貯藏室,做人死而無憾。

進文和耶文有一個哥哥,不苟言笑,整天躲在家裏聽黑唱片,用的是一架七十八轉的播音機;從小鐵盒中取出枚尖釘,插入唱頭中,再放在手搖的機器上,唱片徐徐轉動,最初沙沙沙聲,接著便以強烈的節奏,播出振奮人心的曲子來,這是甚麼音樂?

後來學會,叫進行曲。

戰爭造成家破人亡,防禦還有話說,侵略戰是絕對殘忍的,毫無溫情可言。在戰爭中,帶有一丁丁的羅曼蒂克,唯有進行曲吧?

得到了啟蒙後,愛上進行曲,省吃儉用,也要到高級書店中找黑唱片,多數是有個唱機喇叭和一隻狗「牠的主人的聲音」牌子的產品。遇到嚮往已久的曲子,喜躍若狂。

自古以來,行軍作戰都以強烈的敲擊聲來鼓舞士氣,從打響銅盾到學會運用樂器,進行曲慢慢形成。公元前一千六百年埃及人開始吹喇叭,到一千年後羅馬軍團的角號,都有圖畫和石刻記載。樂器的運用愈來愈加多,曲子也愈來愈複雜,軍隊樂團不打仗時,用來公開表演,膾炙人口。演變至今天,差不多所有的美國學校裏都組織了一支樂隊,主要的是美國產生過一個很有名氣的作曲家,叫約翰•菲律•蘇沙John Philip Sousa(1854-1932)。

蘇沙有「進行曲的皇帝March King」的稱號,一生人作了一百三十六首進行曲,最著名的就是那首《The Stars And Stripes Forever》了。

雖然出身於一個進行曲世家,蘇沙從小愛自由,曾經跑去參加馬戲團,後來又在舞台做幕後工作,但最後還是回到進行曲老本行。他多才多藝,除了進行曲,還寫了一些歌劇,又是一個傳記家、神槍手和騎術運動健將,但他最反對科技,曾經批評收音機:「那種會說話的盒子,會把美國的音樂藝術徹底地破壞。我是一個小孩子的時候,每個青年在夏天的晚上都一齊唱歌。今天,他們只圍著那架低級趣味的機器,日夜聽個不停。他們的聲線將會萎縮,像進化,從尾巴萎縮成一節尾龍骨!」

如果蘇沙活到現在,看到收音機變成Hi-Fi和電視,又有CD和Walkman更有MP3,一定早已氣死。

蘇沙之前,已有許多著名的作曲家對進行曲發生興趣:Wagner寫過Tannhauser’s Grand March、Schubert的Marches Militaires、Mendelssohn的March Of The Priests Strauss的Persian March等等。

大紅大紫的有Verdi在歌劇《Aida》中的進行曲,不但是專家們欣賞,連一般的年輕人都會哼幾段,引起了他們聽意大利歌劇的興趣。

相同地,聽了叫Tchaikovsky作《Nutcracker》的進行曲,也開始欣賞起芭蕾舞來。

最悅耳的還是Bizet在《Carmen》裏的鬥牛士進行曲,簡直是把進行曲推到最高層次去。

進行曲的節奏也不一定是快的,Handel的《死亡進行曲Dead March》就溫溫吞吞,陰森得可怕。

有時,進行曲以國歌形態出現,《義勇軍進行曲》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,音樂絕對作得一流,但是歌詞就有一點陳舊,中國的今日,哪還有奴隸的人們?我們再也不必一冒著敵人的炮火前進吧?

說到歌詞老土,法國人把《馬賽進行曲La Marseillaise》當成了國歌,其中詞句,唱起來還有些人不敢相信:

起來,祖國的兒童們,光榮的日子已經來到了

我們對抗暴君的血腥屠殺

聽那戰場的聲音,敵軍的那種殘酷尖叫傳來:

要割破你兒子和妻子的喉嚨

武裝我們的國民,結成軍隊!前進、前進,殺死那些雜種,讓他們的血液流入溝渠……

法國人,我們對敵人有寬容的態度,但是對那些血腥的暴君,我們不放過,他們是撕開母親子宮的老虎……

甚麼?連子宮也寫了進去?

在美國南北戰爭,是進行曲最流行的年代,雙方都以擁有優秀的樂隊而自豪,有時還以表演做為競賽。在一場叫為史波斯維尼亞的戰爭中,各自排好了戰陣,先由軍樂團,演奏進行曲一小時,最後南方軍忽然來一首《溫暖的家庭Home Sweet Home》,導致雙方兵士都淌下淚來,仗打不成。

這證明,進行曲再好聽,也比不上一首感人的民謠。也是後來,我對進行曲的興致逐漸消失的原因。

蔡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