蔡瀾隨筆
 

哈爾濱來的女人

走進辦公室的是一個長得很高的女人。

她不能說是很美。

「你好,我姓張,張愛玲的張。」女人伸出像鋼琴家的手來給我握,很細長耀眼:「法新社的嚴先生介紹的。」

嚴先生是新聞界中被尊重的長者,不太輕易為一個陌生女子做這種事,為了她,嚴先生率先親自來電話,而這個女人以名作家的姓和自己拉在一起,表示愛看書,初次見面,第一句話就想留深刻的印象給對方。

「請坐。」我客氣地。

女人身穿一件Leonard的薄綢衣服,但沒有該廠的典型妖艷的花紋,只選最不搶眼的黑白短裙,露出修長的小腿。

「妳和嚴先生是怎麼認識的?」我當然要摸清兩人的關係,但在我還沒問出口時,她已經——

「嚴先生來巴黎開報業大會時,我做過他的翻譯。」接著她說:「法國住了三年,法文還是不太靈光,我在紐約也工作了兩年,是當時裝模特兒。」

靜的也行,動的也行,真厲害。

「鞏俐和我是同班同學。」她說:「我想來香港試試,要是做不成演員,我想當導演。在巴黎大學,我學的是編導。波蘭斯基在我們學校教過,費里尼是我們的主任教授。」

波蘭斯基給美國趕出來後一直住在法國,在大學教課有可能,但費里尼已逝世,死前也沒聽過他要去法國教書,這點不對。

看到我的眉毛翹起了一邊,她說:「你不相信,我可以將大學畢業文憑傳真過來給你看看。」

我陪笑。

「呀,」她說:「香港人可真複雜,沒那麼容易信任別人。歐洲人就比較熱心,尤其是西班牙人,他們每天就是Amour Amour地,無時無刻地戀愛。」

是的,我也知道西班牙人不錯。

「我們大陸更糟糕。」

她終於說出了她的出處,與我猜想的相同。

「像我這麼一個單身從哈爾濱來的女人,要出國,可真不容易。」她說:「我千方百計,才弄到一張玻里維亞的護照,現在我甚麼地方都能去,這世界上再也沒有一個人可以阻止我。」

大陸的這些女人,實在令人嘆為觀止。

「我將我在外國這麼多年來的生活經驗,寫成了一個劇本。這種戲比較有生意眼,一個女人在外國的掙扎,觀眾一定愛看。」

未必吧,我心想。

她似乎看到我的猜疑,即刻說:「其實我真正想拍的是文化大革命的那段事跡,這個故事背景太偉大了,我想告訴世人,一個女子無親無故,是怎樣地捱下來的,當年的生活,是多麼地悲慘!能夠生存,一定有過人之處,戲拍出來一定賣錢。」

我正要說已經沒有人愛看文化大革命的事時。

她說:「我知道,也許這種題材已經有人拍過,或者過時。還是我剛才講的第一故事有把握,我們可以加很多床上戲。像她去求人時,是怎麼給人家佔便宜的部份,有情慾的鏡頭,是很自然的。」

一個藉藉無名,又沒有演戲經驗的演員,即使脫衣服,也不一定有人買票。「劇本在我酒店。」她媚著眼:「你可以到我房間研究研究。」

我清了喉嚨,但沒有跟她走的意思。

忽然,她發作起來:「你們男人都是沒有良心的!」

這跟有沒有良心有甚麼關係?

不等我出聲,她喋喋不休地:「你們只會利用我的身體,在大陸那些高級幹部也是一樣,在巴黎公寓的包租公也是一樣,在紐約的餐廳老闆也是一樣。沒有一個人同情過我!你們都只有一個目的,那就是我的身體了!」

我沒有要你的身體呀!我的小姐,我站了起來,想下逐客令。

嗚,嗚,她哭了出來。

對付這種女人,只有打電話叫警衛,我伸手過去——她整個身體撲前,兩手按著電話筒。同時雙臂一挾,低領中胸前的兩團東西像要掉出來似地:「你就算可憐可憐我吧。給我一個機會,我再也不想回到洋人的社會。要給,也給自己人。您不肯來酒店,就在這裡好了,您要是怕,我可以……」

她張開了嘴巴。

我伸出手,向她摸去。

她閉上眼。

我撫摸她的頭髮,她靜了下來。大概是很久,已經沒有人摸過她的頭髮了。

將她由椅子上扶起,我送她出門口。

「您為我打一個電話,我就乖乖地走,您能答應我嗎?」

我點點頭。

「您一定認識區丁平導演,你替我介紹一下。」

想起法新社的嚴先生,我明白了,無奈地點點頭。

她大喜,眼淚即刻停止,揚長而去。

關起門,舒了口氣,這時才發覺,從頭到尾,我只講過:「請坐」兩個字。下次學會連這兩個字也不說了。

蔡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