蔡瀾隨筆
 

嘆息

上次去日本,櫻花未開。這一回來,櫻花又謝,看不見盛放。

所以要組織賞花旅行團最不容易。天氣一熱就早開,一寒又遲。開花日子不過一星期左右,旅行團難於用賞花標榜。能夠看到,當是一個額外節目而已。

一顆櫻花並不好看,整排齊放才燦爛。曾經走進一個櫻林,身邊都是花朵。頭上怒放,腳底遍地,像走進粉紅色的雲朵。

櫻花代表了日本人的個性,集體行動才強壯,日本人也認為花開還不夠美,落花更淒麗,能坐在地上切腹,讓血濺在花朵上,才是美的最高境界。

市川崑拍的奧運會紀錄片,多注重拿不到金牌的運動員,日本人的內心,歌頌失敗者居多,切腹也是悲劇,但他們認為是種勇氣。基本上,他們是一個失敗的民族。但是像自卑感產生自大狂一樣,他們嚮往征服世界,即使是短暫的,也滿足。故竄改教科書,軍國主義幽魂不散,是有它的道理。

櫻花在數十年前並不代表吉祥。通常是種在醫院外面,重重地把病人包圍起來。 尤其是肺癆病院,種得更多。

東京的櫻花,開得最美的在於靖國神社,這個埋葬戰犯的地方,可能是土地肥沃吧。當日本首相的最大爭論,不在怎麼把國家治好,而是要不要去靖國神社拜祭軍國亡魂。

日本人的另一個個性是崇拜打敗他們的人,而打得他們最慘的,當然是美國大兵。美國潛水艦把他們的船撞沉,死了好多人,也不見得國民會上街遊行抗議。論事件,比撞毀戰機嚴重得多。

打仗是野蠻的,不可為之。商業戰倒可以打打,只要在這一方面贏了日本,他們出不了聲,只有看櫻花凋落,歎幾聲罷了。

蔡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