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岳華返港探望老父,來電指定要到「粗菜館」吃飯,當晚還約了他的幾位老朋友。
其中的田先生,慈祥敦厚,但目光尖銳,移民到魁北克,近年來回香港做地產生意,有聲有色,原來田先生從前是反黑組的大人物,他告訴我一個二十幾年前的故事:
匯豐銀行的出納處,有位仁兄,四十幾歲人,我們姑且叫他老張吧。老張工作枯燥,生活也單調。有一天晚上,他走到廟街,在舊書攤翻一本日本雜誌,發現一張全裸的少女照片,驚為天人,深深地愛上她。
之後,老張把雜誌拿去相館,要他們翻影二千張上半身的,兩千張是全身的照片。
從此,老張一回到家裡,就埋頭苦幹,他是受英文教育的,在美國、英國、澳洲和加拿大的雜誌上登刊徵求筆友的廣告,後來也發展到日本、法國、沙地阿拉伯等地,這些他不認識的外文,是請翻譯社為他起的稿。
同時,他花了一筆小錢,在尖沙咀、中環、油麻地等地方,開了十多個郵政信箱。
果然收到來信。老張小心翼翼地回覆,說自己的名字叫唐瑛,十八歲,為了養育年老的父母和成群的兄弟姐妹,唯有晚上在酒吧做侍女,有許多客人都來追求,但為了中國人的道德觀念,潔身自守,到今天,還是一名處女。
信寄出去,內容千篇一律,但換了一個名字,當年還沒有電腦。每一封都是由老張親自手書。在他的單調生活中起了波瀾,老張也樂此不疲。
回信由各地來到,寄以無限的同情。跟著唐瑛寫道:「最希望申請到一張簽證,去美國讀書,一生人的願望,只求進修學業來改善生活。但是,啊,連申請護照的區區三十塊港幣,也要花在煙酒上孝敬老父,自己捨不得用。」
三十錢的匯款,陸續由各地同信件寄到每個信箱中,老張以最感激的語氣,向眾人致謝。
其中有些人關心地詢問護照申請了沒有?需不需要多一點錢辦手續?唐瑛說怎能開口再要呢?您做到的已經很夠了!
同封寄下的錢比上次更多,出手最闊的,是美國芝加哥的一個律師,我們叫他阿尊好了。
「阿尊,」唐瑛寫道:「對您這位恩人,我日夜地想念,夢中見到,全身緊張,不知不覺,衣褲竟然濕了,對一個少女,是多麼令人羞恥的一件事!」
當然,同様的回信,也寫給了亞祖、路易、亞當、佐藤、皮亞、荷西等等。
信後追伸:「您可不可以寄給我一張照片,讓我在夢中也能有個形像。唐瑛上。」
照片都寄來了,對方當然也要求有一張玉照。
「阿尊,我做了一件人生中最大膽的事,為了感謝您的好意,我請了一位女同學替我拍下這張照片,算是我對您的報答,您不會罵我淫賤吧?我擔心。」
半裸的照片中,乳首微微翹起,是粉紅色的,那含羞的微笑,更是引死人為止。
大量的來信填滿了郵箱,其中的寄款,光芝加哥的律師,已是數百上千的了。沙地阿拉伯的那個人更是慷慨,數千元一次過寄到,當然還有幾百封是數十塊的,請唐瑛買煙酒給老父。阿尊更來信,要求唐瑛,要是她能寄一根恥毛給他,會令他成為一個幸福的人。
老張當然把自己掉下來那根寄了給他。
奇怪得很,和阿尊同樣的要求的人越來越多,老張拿了一把剪刀,把他老婆腋下的毛剪光,還不夠應付。
上理髮店時,見到有鬈曲的頭髮,也撿起用紙包好,大家都以為老張患了神經病,但他吃吃地偷笑。
最後老張施了撒手鐧,把全裸的照片寄了出去。
「阿尊:一根恥毛並不代表甚麼,您這位恩人,我要全身送給您,唐瑛上。」
阿尊讀了信,大概已谷精上腦,馬上寄錢給唐瑛買機票來美國。唐瑛覆信,說只要替第八個弟弟也申請了出國簽證,就馬上上路,但等了幾星期,阿尊等不及,寫信說甚麼日子和班機抵港,老張算有良心,在機場叫人送了一束花給阿尊,人當然不出現。阿尊失望地回芝加哥,越想越不對,就報上FBI去了。
FBI主管來香港開國際刑警會議,遇到田先生,偶然談起此事,但案情太遙遠離奇,不能正式調查。
田先生要他寫張公函,果然寄到。之後,田先生根據阿尊給的信箱,派人駐守了一個星期。老張果然出現,跟踪他,追索到數十個箱位去。
終於在老張住的美孚新村將他逮捕,搜出許多證據,老張家的壁上有數不清的檔案用鞋盒一個個裝好,最上一排,寫著「大客」,接著是中客小客,都是各地大頭鬼的資料和信件。
從那些地址,這次輪到田先生寫各國文字的信給受害者,得到確實的證據,可以告老張。
三年來,老張騙到二百六十萬港幣,這數目在當年可以買數棟樓,要是他肯早點收山,絕對抓他不到。
法庭上,法官聽了陳詞,已掩嘴笑得不可支,最後判了老張兩年半,是緩刑。
老張這人物還是活生生地住在香港,追索唐瑛這個名字,原來老張八十歲的老母,而且是個跛脚的,名叫唐瑛。
